前几天回老丈人家参加亲戚的婚礼,他家的村子离镇上很近,通车通电早,日子过得相对安稳,阡陌交通,鸡犬相闻,大多数家庭,仍然有人留守,守着房子、田地和老人。
但我自己的老家,离此地差不多一个小时车程,却是完全不同的光景。那是一个直到 2000 年才通电,大概2015年左右才通车的小山村。在那之前的漫长岁月里,山上的人全靠肩挑背扛,在贫瘠的乱石窖里刨食,就连去镇上赶个集也需要步行四个多小时。
我至今记得一个画面。那时候我还小,大概七八岁。赶场回来的路上,村支书把柴马子里的肥料往大石头上一靠,回手往脸上抹下一把汗,甩在"雷打石"的歇脚石上。他边往下坐边说,我一直有一个梦想,想把这个场合拍下来——沿途几百个村民,每人扛着一个柴马子,装着一百斤的肥料。烈日蒸干了汗水,每个人的衣服上都结着一层又一层、深浅渐变的白盐,他们咬着牙蹬起脚脚往上爬,那支队伍长达几公里,像一条紧紧贴在大山褶皱里的,缓慢蠕动的巨蟒。
这个场景没有被拍下来,确实是个遗憾,但它深深的刻在了我的脑子里。正因为看不见出路,他们好像商量好的一样——整村整村地离开。
如今的老家,到处是断垣残壁,一派破败景象。即便现在路通了,从县城回去也只要一小时车程,回流依然寥寥无几。
有些路,通得太晚,就失去了意义。在那些没电没路的漫长岁月里,人们已经一个接一个的陆续逃离,即便路修到了家门口,山里的生存窘境依然没有本质改变。而那些逃离的人,已经在山外耗尽几十年的积蓄,要么买了别人的自建房,要么挤进毫无保障的小产权房。生活关系、社交圈子、甚至孩子的未来都已经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强行落地。回望故乡,已经断了回头的念想。
现在村子里几乎没有稳定的常住人口,只剩下几个年纪很大的老人,"两个老头三颗牙"那种,生命力正在不可逆转地枯竭。曾经用来安放一生的房屋,如今更多只是记忆里的坐标。
从情感上看,这是家园的凋零;但从生存逻辑上看,这是一种必然。大家都没有选择,但因为没有选择,于是又有了选择。当"留下"没有出路,迁徙就从一种冒险变成了可能的活路。在这个时候,决策成本反而降低了。因为无路可退,所以也不必纠结。
同一个地方,相隔一个小时,差距竟如此之大;这一个小时,隔开的不只是距离,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惯性。一个小时,两样人间。
迁徙的人,未必赢了生活。他们可能在城市里卑微谋生,在城市的车水马龙中焦虑生根,被时代撞击、重塑。时代,在他们身上盖了另一枚章。
大家都知道,要把农民从土地里拔出来有多难,在我看来,这种主动离开既是一种迫不得已,也是一种积极的进取。那些破败的废墟背后,是无数个家庭通过迁徙,来完成自我拯救的一种行为。
芸芸众生,皆有樊笼,希望这些迁徙的人们,能长出与那片凋零土地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